公車在人車稀少的街道上快速行駛,沿路的街燈在這樣的行進速度下形成一種奇妙的燦爛,就像持續閃爍的仙女棒那樣。
一直以來,身邊空位只要坐著陌生人都會讓我感到渾身不自在。我總是不敢隨意將目光游移到身旁的乘客身上,除非那傢伙產生某些踰矩的狀況;例如打瞌睡就算了,卻莫名其妙靠到我肩膀上的疲憊乘客。
於是我養成了凝視窗外風景的習慣。
說是習慣,其實已經變成了一種興趣;不管看了多少遍,窗外的一草一木和每一個舉動還是能輕易吸引我的注意。
陸陸續續幾名同是夜歸人的乘客上了車,他們臉上寫著同樣的疲憊。
但我突然感受身邊這傢伙的呼吸變得緩慢而深沉,看來我最擔心的事果然還是發生了。
當一個人專心於某些事物時,據說會散發出一種氣,能讓身邊的人清楚感受到不同的氛圍。
現在他已經停止了投射目光中的專注,手上翻書的動作停在一章叫做總體經濟學的主題上。
也難怪他會睡著了,記憶中有學過這科目的同學們都曾大聲吶喊著痛苦,他們說殘酷的不單只是艱澀的文字,還有那不管怎樣都轉不過來的困難邏輯。
年紀輕輕的不應該好好享受青春才對嗎?被這樣的枯燥束縛住的快樂也許早已變了質。
可能我管太多了,這到底不關我的事。對我來說,他只要在我之前下車或者在我下車時別給我造成不必要的麻煩就好。
下個十字路口的交通號誌閃著在夜晚顯得特別突兀的綠光,有個人在路口旁的站牌旁招手。
晚回家的人,真多。我不禁猜想:下一名乘客會是什麼年齡層的人?又是為了什麼晚回家呢?疲憊程度和這班車上的每個人不相上下吧?車上還有空位嗎?
可是司機沒有停車,直直地開過了綠燈,開過了那個招著手的乘客面前。
那是個高中生,他招手的動作停在半空中,生著秀眉長眼的臉上寫滿了疑惑。
我也是。不僅困惑,還夾雜著不諒解。放眼望去,車上現在或許已不算空曠,但至少還有幾個空著的座位。
無故過站不停?這樣對待一個晚回家的高中生,算什麼呀!
油然而生的正義感卻在我不經意瞄到身旁熟悉的清秀面孔時隨即消逝,因為我敢篤定招著手的高中生和就坐在旁邊的乘客這兩張面孔幾乎是一模一樣。
他們是雙胞胎嗎?在同個地點遇到一對雙胞胎的機率有多大啊?這個睡著的同學手中那本總體經濟學裡面會不會有這種問題的解答?
我想到沒有跟著上車的小芳。
在我剛上車時,車門馬上就關上了的聲音,聽起來就像是司機看見只有我一個乘客要上車。
這可以推論司機沒有停下車的理由只剩下一種可能──司機根本就看不到他們。
我想起平常一起通車的好姐妹阿柴,她曾很認真地說過:「如果在經過三個十字路口都遇到同樣的人,那表示馬上會發生死亡。可以的話,盡量逃吧,就當拼拼運氣了!」
這班車經過的站牌剛好都是在十字路口附近,所以說三個同樣的人我已經遇到兩個了嗎?
天底下哪有那麼巧的事?就算有又怎麼可能發生在我眼前。再說要逃的話能到哪裡去?這已經是今晚最後一班可以讓我回家的車了!
但在這種情況,繼續鐵齒會對我有好處嗎?不到兩小時以內,已經遇到一個小芳了,萬一再來個死神,那我怎麼辦?
如果阿柴的話是真的,那麼第三個人一定已經在不遠處的十字路口附近等候著了……
手機在這時震動了起來,把專注思考的我嚇了好大一跳。
若是平常,我大概不會理它直到震動結束為止;然而現在我的直覺告訴我,一定得接這通電話,不管找我的人是為了我遲回家而感到不耐煩的老媽、還是單純想找人說說心事的朋友、亦或是某個打錯電話的陌生人。
假如這真是我的死期,那在死前再聽一次親朋好友的聲音這願望不為過吧!
我的手在包包裡撈了半天,終於找到了還在震動的手機;看了看來電顯示,是九叔,一個披著神秘色彩的網友。
「Hi九叔……」我毫不猶豫接起了電話,用平常掩飾心中不安的語調開了口。
「別Hi了,Hope妳在哪?不管妳在做什麼,馬上停下來!」九叔一口氣說完一整段話,他的急躁中有種氣急敗壞的感覺。
「你怎麼啦?我是說,我在公車上怎麼停下……」
「那就快下車!」不等我說完,就又是一句接近吼著出口的命令。
我放下握著的手機,朝牆上的停車鈴搥去之後,粗魯地跨過旁邊還在熟睡的傢伙就往車門衝去。
「不好意思我要下車!」離最近的站牌還有一段距離,我不知道哪來的勇氣提出這請求。
「莽莽撞撞的。」依然皺著眉頭的司機臉上露出一種無奈。「回家小心一點!」但他最後還是為我停下車開了門。
我想在他的腦海中已經把我的影像歸類到冒失鬼乘客那一類去了。
我管不了那麼多了。已經順利下了車,幸好從這裡走回家算不了太遠,反正這麼晚回家本來就免不了被老媽唸一頓。
看著越開越遠的公車,還有公車即將經過的下一個十字路口之前的站牌,我不作思索便轉身往家的方向跑去。
站牌旁隱隱約約佇立著一名同樣清秀的身影,而司機依舊直直地開了過去……
第二天我起床時,老媽正在看著晨間新聞。
她示意我坐到她身邊,並用一種快哭出來的表情指著正在播報的新聞。
「……桃園地區昨晚一班由市區開往鄉間的末班車,在即將抵達終點站時車身意外翻覆起火燃燒,車上乘客目前正在全力搜救中……」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