每年二月份的情人節,我總會收到一封祝賀的手機簡訊。
每次的內容雖稍有不同,卻充滿著同樣的溫馨與幽默。
但我始終不知道傳送訊息的人是誰──這是一支我從沒見過、也查不出是哪個朋友的電話號碼。
事實上,無論我怎麼回電,電話那頭傳來的聲音總是千篇一律地告訴我,這個號碼是空號。
這無解的情形持續了幾年,我也索性不再追問、或試著找出電話號碼的主人;只是由衷地感激每年這時候的一份匿名的祝福,這一直讓收到簡訊的我感到心頭暖洋洋的。
「一直握著手機,等誰的電話呀?」小P攪拌著他的濃湯,一臉疑惑地問著。
「你知道的,就是每年都會收到的那封謎樣祝賀簡訊。」
我沒來由地感到不好意思,因此故作輕鬆地笑了笑。
「那個連是人是鬼都無從查起的傢伙嗎?看來妳中的毒很深……」
小P的語氣停頓得很不甘願,看樣子他想說的話不只這短短兩句;我猜他是注意到我臉色的轉變才就此停住。
我沒回話。只是有點尷尬地握著手機,將嘴唇抿得死緊。
「我沒別的意思。只是希望我們看起來會像情侶──」小P低下頭,並壓低了音量,「這裡四周都是嚴重氾濫的閃光。」
我突然想起了一件事情,眼神不自覺地朝店門口那張寫著「佳節情侶套餐半價」的大海報飄去。
「我也這麼想,即使是假扮的也好。」
我把手機重新收回包包,露出了進餐廳以來的第一次發自內心的笑容。
結束了晚餐,向小P道別後,我搭上了回家的末班公車。
一路上我還是不斷注意著手機;再過一小時就要午夜十二點,離情人節結束的時間也只剩下這一點時間了。
望著窗外飛逝的夜景,我彷彿看見有人獨自走在夜風中,也模糊瞧見了幾對情侶在不同的街燈下互相擁吻。
是這樣的嗎?原來我已經對這份祝福產生了期待?
有好幾年了吧。
我漸漸感覺到這個「陌生人」與他訊息內容中超乎朋友口吻的親切在我心中扮演的角色似乎逐年不同了。
到底是誰?到底還要神祕多久?
瞄了一眼手中的小螢幕,我等待的簡訊還是沒到。
或許真如小P說的,我已經對這份祝福產生了無可救藥的期待。
下了公車,我在走向通往家中的一條暗巷時,對今天收到的簡訊做最後的確認。
沒有,那熟悉的陌生號碼還是沒有出現。
嘲諷著自己的一廂情願,我關了手機的電源,順手丟進了手提包裡。
轉了個彎,我面對了黑暗,走進這條幽深的長巷。
這是一條人煙稀少、氣氛死寂得詭異的道路,也是讓我明白恐懼為何物的地方。
還記得童年時候,打著天不怕地不怕這種囂張誑語的我,在第一次走進這條巷子不到一分鐘光景,便大哭著飛奔回入口。
隨著年紀的增長,我對這裡的懼怕非但沒有減少,反而還與日俱增了;印象中我沒有一次不是用逃的離開巷子口。
一連幾天的雨,讓今晚的路上溼漉漉的好不煩人──我發現在害怕之餘,根本沒有多餘的心神去注意不讓慌亂的步伐濺起水花弄濕了自己。
就在我一不小心踩中一個大水窪,心頭大聲咒罵之際,我聽見熟悉的手機鈴聲斷斷續續地響起。
噢,我的老天。這麼晚會是誰啊?
我的注意力從該死的水窪中轉移到快速摸索而出的手機上頭。
是一封簡訊。
內容很短,只有幾個字。
「妳想見我嗎?」
看了顯示號碼,是那個神祕的朋友。
是啊,這麼多年來,我一直不知道祝福到底來自何方,可是……
可是,我走進巷子前不是就關機了嗎?
「那個連是人是鬼都無從查起的傢伙嗎……」
小P不太愉悅的語氣像閃電般穿過我的思考,我開始感到毛骨悚然。
一定是置身於這恐怖巷子的幻覺。顧不得大大小小被濺起的水花,我一如往常地拔腿開始往前衝。
下過雨後的夜風,吹在臉上有種格外冰冷的感覺。
然後我聽見握在手中的手機又再度響起鈴聲。
邊跑邊掀起了手機蓋,按下閱讀。
我沒有停下腳步,卻看得很清楚。
雖然持續奔跑著,我還是倒抽了好大一口氣。望著不可置信的幾個字,我感到血液似乎在體內凍結,心跳撲通撲通地忽然加快到接近破表的速度。
一樣是一封簡訊。
內容一樣短得不能再短。
四下無人的巷子,我只聽得見自己的心跳和腳步聲。
「我一直在妳身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