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是發生在我國中時候的事情了。
從小到大的求學過程,校園裡的許多角落,都不難發現為了紀念國父而設立的銅像或是室內懸掛著的國父遺像,這在我的印象中總是佔了一個位置。
我們從小就被教育了一個觀念:國父是偉大的存在,沒有他堅持不懈的十一次慘烈革命,就不會有中華民國,當然也不會有我們。所以我們升旗時歌誦他、上課時閱讀他讚頌他、就連各種大大小小的典禮開始前,也要先向他鞠躬敬禮。
我們是何等地尊敬他呀!
但不知是不是對他的尊敬超過了某些同學的忍耐極限──除了在課本裡的國父頭像上玩花樣之外,一些關於國父的靈異事件漸漸地在每個校園傳開。
第一次聽說某學校某間教室黑板上方的國父遺像會在晚自習時瞪著不專心的同學看時,我是當成笑話的,如此偉大的人物怎麼可能傳出這種無稽之談呢?
第二次則是隔壁姊妹校的同學爆料,在放學後發現已經關上門的圖書館內還有人在,透過窗戶細縫瞧去,竟是國父銅像移駕到裡頭看書了!
類似的說法眾說紛紜。後來甚至覺得,好像每個學校都至少會有一個這樣的故事;至於真實性,就只有每個學校的學生們心裡有數了。
而我們學校大禮堂裡掛著的那幅國父遺像也這麼流傳著一個說法:在深夜十二點鐘,國父會離開相框,在校園中到處遊蕩。
這個不知從什麼時候開始的傳說,並不是沒有人去探過虛實,而是去過的人總是語帶保留,因此這個傳說一直沒有被證實,卻也沒有被推翻。
那是個已入冬的天氣,蕭瑟的冷風將枝頭殘存的幾片葉子吹落,時正值某次段考的考前一週。
有人鼓吹著班上同學進行一個秘密行動──我還記得是咱們班長大人發起的,他說他為了這個偉大的冒險計畫已經策劃了許久的時間,接下來就是開始募集人馬;目的是在深夜國父準備離開相框遊蕩校園時,一把逮他個正著!
可沒有人知道這麼做有什麼意義,好像就只是為了刺激好玩、為了年少輕狂、為了探險而探險;於是我們這群被稱為白目國中生的孩子便這麼浩浩蕩蕩出發了。
「逮到國父之後有什麼打算呀?」
「我們可以盤問他為什麼要出來呀,是不是沒有空調的禮堂太悶了之類的?」
那天晚上,我們從學校後門附近的矮牆翻牆而入──我發誓那絕對是我這輩子第一次爬牆,也會是最後一次;而警衛可能正和周公在楚河漢界激戰著,以致我們一路潛入十分順利。
我帶了一台相機。幻想著拍下國父現身時的英姿,然後以高價賣給各大報獨家;運氣好的話或許還能列入世界十大不可思議照片什麼的行列。
「那多無趣呀,我遇到國父一定要請他在這上面簽名!」
說話的同學拿著筆,指了指手上的那本據說在網路上廣為流傳大受歡迎的鐵拳無敵孫中山列印本。
大寶帶了瓶防狼噴霧劑和一支電擊棒。根據他冠冕堂皇的說法,萬一國父對我們此行感到不諒解而想要好好教訓修理我們時,這兩樣法寶就恰好派得上用場了!
他滔滔不絕地說著各種防身技法,我當下心裡卻只有一個念頭:我該離這傢伙遠點。
「安靜!大家安靜,時間快要到啦!」
大夥像是唸書唸瘋了突然得到解放一般聊個沒完,時間很快地便消磨得一點不剩了。幸好班長大人機警,注意到了時間。
大家像是想起了什麼,很有默契地安靜了下來,現場一片鴉雀無聲。
我們的注意力與視線,全投射在那幅國父遺像上;而我感到有人用滿是手汗的手顫抖地握住我。
十二點的鐘敲了十二下,在此刻的禮堂迴蕩著沉悶的回音。
若有人把現在禮堂裡的情景拍攝下來,我想這會是個很詭異的畫面──有人舉著該淘汰的拖把柄、有人拿著防狼噴霧劑、還有人的手在相機快門按鈕上蓄勢待發,而目標竟都朝著正前方的國父遺像……
我們沒有開燈。除了氣氛問題外,真正的重點是我們並不想貪圖這麼點安全感而惹上麻煩;也因此此刻室內光源全是仰賴那幾束從窗外照射進來的月光。
「國父還在嘛!」
「對啊對啊,我就知道傳說是騙人的!」
「班長老大你是唸書唸到壓力太大了喔?」
約莫三分鐘過去了,禮堂中的喧嘩忽然和平日週會的吵鬧不相上下,好像大家都忘了有埋伏這檔事。
這跟定時炸彈的秒數讀完了卻沒爆炸的那種感覺有點像,畢竟我們等的本來就不是什麼合乎常理的現象,甚至還摻雜了些怪力亂神。
但就在這時,來自禮堂入口大門的一聲巨響頓時蓋過了我們的喧鬧;像是槍聲、卻又比較接近像是有人摔下樓梯的聲音。
「是國父!」
「快呀!他老人家摔了樓梯啦!」
「我的簽名有希望了!」
登時大家一窩蜂地擁向聲音的來源;當我也正要為了十大不可思議照片跟著大夥一起向前衝時,說時遲那時快,我有如棒球比賽中正賣力往壘包上衝的球員那樣,在最後一秒向前撲了個美麗的弧度。
唯一的差別只在於,我是撲空的。
沒錯,我跌倒了,而且在還沒掙扎著爬起來時就可以清楚感覺到我還扭了腳。
「大寶,等等我呀!」
剛剛才想著要離他遠點,沒想到現在他真的離我很遠了,可惡的是叫都叫不回來。
平常升旗典禮十分鐘都不見得能夠集合完畢,現在一群人竟然為了追隨國父的腳步而……唉,三十秒前還是人聲鼎沸的禮堂,三十秒後只剩下屋漏偏逢連夜雨的我依然還沒能離開地板的懷抱。
我勉強地坐了起來,並感受到腳踝隱隱作痛。換了隻手撐住身體,我下意識回過頭看那幅受了許久爭議的國父遺像。
呃,只是……
哪來的國父?
滾著金邊的相框中只剩下白色的背景──這讓我想起某天才學生的草吃完了,牛也走了的畫作。
可這不是開玩笑的事情呀。
窗外的冷風透過窗戶的細縫呼嘯進了禮堂,然後不知是雲還是樹的搖晃忽然阻礙了月光的照射。
我感到四周溫度的驟降,以及胸口的劇烈起伏。一陣詭異的感覺襲來,我用力搖搖頭想催眠自己眼前的一切都不是真的。
「呿,什麼都沒有嘛!」
「可是剛剛那聲音是怎麼回事呢!」
他們回來了。
「難道是大夥兒壓力都太大了?」
「去你的,大家都有聽到就不是幻覺啦!」
那群瘋狂的同學們回到禮堂來了。
「Hope!妳怎麼……」
我依然坐在原地,可總算有人發現我了。
「妳該不會一直在這裡吧?」
咳,都在這兒不知受了多久時間的身心煎熬啦。
「有沒有發現什麼不尋常的事情啊?」
剛才那股感覺已經明顯消失了,但是我扭傷的腳踝依然癱在那兒。
下意識地轉頭看那幅像是一切問題根源的國父遺像;他也回來了,眼神堅毅、神情肅穆,又帶著些嘴角上揚的弧度。
而後迎上了眾人的視線──有些透露著焦急、有些隱藏不住驚訝、還有些或許巴望著我會說出什麼驚人話語的。
「這裡……這裡正常得很,什麼都……沒發生啊。」
大寶攙扶著我,在跟著臉上都帶著受夠了的表情的眾人離開這今晚似乎發生了很多事情的大禮堂時,我又轉頭看了看那幅國父遺像。
「國父,生日快樂!」我記得那天是正好是十一月十二日,國父誕辰紀念日。
不曉得是不是我的錯覺,透過微弱的月光,我感覺到,他嘴角的笑意似乎更深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