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往常地,我獨自一人走入這條巷子。
這裡似乎是個光線禁區,尤其入了夜更顯其幽深。若沒有風的呼嘯,這裡的寂靜真是到了一種詭異的境界。
如往常地,帶著心跳的狂亂與腳步的急促。
孤獨是我給自己背影加上的形容詞,我想此刻它正被黑暗一口一口地吞噬。
我也不想,但無奈這是回家必經的道路。
自我有印象以來,這條巷子帶給我的陰影便一直在我腦海中揮之不去。我不只一次的詢問打探,是不是有別的道路也能通往家裡,就算是要繞遠路也無所謂;不過得到的答案總令我一次又一次的失望。
「都長這麼大了,要學著獨立,不要怕東怕西的!」
大人們都一樣,只會拿這類的話不斷地敷衍我;他們不懂從街燈繁華地帶要轉進巷子那瞬間面對的眼前有多黑暗、他們不懂一個孩子在夜深人靜的巷子裡想起那些駭人聽聞的故事時內心是怎樣地恐慌、他們不懂人煙稀少的巷子中那股足以令人窒息的空氣帶著多少肅殺、他們不懂……他們不懂……
「妳一個人走時,如果聽到後面有人在叫妳,千萬不可以回頭……」
對了,就是因為這些傳說中的傳說才讓我對這巷子的恐懼與日俱增。我總是好小心地盡量讓自己遠離這類怪力亂神的故事,逃離每個寧可信其有的掙扎中。
這條巷子兩旁的住戶少得可憐,以致於兩棟房子之間間隔的草叢長得挺茂密。而今天的風勢有點強,這會兒正吹得這些叫人心頭發毛的草叢沙沙作響。
我的指尖已經冰冷。下意識地從書包掏出錶,再下意識地低頭瞄了一眼時間。
晚上十一點十五分。原來已經這麼晚了!這該死的夜自習!
早知道晚餐就不要吃那麼久……早知道就不跟朋友多閒聊那十分鐘……早知道剛剛就該不顧一切趕上火車……
唉,世界上所有的懊悔永遠發生在早知道之後;說什麼都已經來不及,事到如今除了繼續往前走,好像也沒有其他辦法了。
「小P,我一天要花十分鐘走那條巷子,請問這樣高中三年下來我耗了多少時間在跟恐懼搏鬥?」
小P沒有直接回答我,只是偏著頭對我笑了一下。
不知道從什麼時候起,我開始在外套口袋裡放橘子皮,也隨身攜帶了一個護身符。
有人說我變得神經質,可是我沒有理會他們。
不知道是不是我的錯覺,好像突然聽見旁邊草叢一陣窸窣……我很想保持冷靜,但不爭氣的十指卻早已迅速呈禱告隊形互相交叉在一起。
我加快了腳步,並努力擠出一些快樂的回憶好沖淡眼前的一切。
不知不覺我已走了將近一半的路程,而且快要接近這條巷子裡唯一的一家店面了。
不過這也是我最害怕經過的一段。
那是一家小小的居酒屋。一直以來我認為這家店開在這裡跟四周景色是很不搭調的,不過此時我害怕的原因倒不是因為搭不搭的問題,而是店門口掛的幾盞紅燈籠。
「當妳感到恐懼時,數數自己的步伐吧!一、二、三……一直數下去,數到妳沒那麼害怕時,數到妳走出巷子為止。」
這是在我問了那個蠢問題之後,小P最後給我的答覆。
我開始在心中埋怨起家的偏僻,並咒罵著這巷子的恐怖。
日本吃人山姥露出白森森尖牙磨著刀的畫面突然閃電般出現在我腦海,並在我心中不斷漲著潮──要是考試時有這麼靈光一閃就好了。顫抖地撥了撥額前的瀏海,這才發現原來額上早已布滿了斗大的汗珠。
「一、二、三、四、五、……」
我開始試著在心中默數著自己的腳步。
接著,大步地走了過去。我已經經過了居酒屋!
「如果妳覺得無助,就大聲把步伐數出來吧!給自己壯壯膽,就會知道什麼叫若有神助啦!」
小P比同年齡的孩子要勇敢得多,而且總是能在遇到問題時臨危不亂、隨機應變。
但即使經過了最害怕的地方,無助的感覺還是找上了門。
錯就錯在剛經過店門口時,眼神很不怕死地飄了過去。
在夜裡那宛如地獄裡的火的幾盞燈籠,因風勢猛烈地搖晃,稍嫌老舊的建築襯托了四周的悽涼,而那木門旁的窗戶後則像是有著什麼在裡頭窺伺著……
恐怖的浪潮排山倒海而來,頓時我像是迷失了自我。
「十八、十九、二十、……」
我想奔跑,不過腳步的沉重讓我瞬間了解舉步維艱的深義。
快跑呀!
「三十五、三十六、三十七、三十八、……」
我喊了出來,可是每一聲在空氣中的迴蕩都使我更感身旁的死寂。
這下不是錯覺了,一隻貓從我左邊草叢嗖地一聲躍上隔壁一幢空屋的屋頂。
我失聲尖叫。
「五十一!五十二!五十三!五十四!五十五!五十六!……」
我終於勉強拔起不算修長卻是陪我走遍大江南北的雙腿,開始往前衝。
背負著巷子開頭到現在,所有恐懼的總合,我往前衝。
我獨自一人逃出這條巷子,如往常地。
